第六十三章绢帕(2 / 2)
她沾着锅灰、被汗水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。
额前湿透的碎发狼狈地贴在皮肤上,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了好几道黑灰,从额头斜到下巴,鼻尖上甚至还粘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弹上去的、细小的炭屑。
两只眼睛被烟和热气熏得红肿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眼神里充满了茫然、挫败,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。
苏瑾就是在这个时候,推开灶房那扇虚掩的、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门的。
她是被那股越来越浓、越来越不对劲的焦糊味引来的。
书房离灶房不算远,那股独特的、谷物烤焦的苦涩气味,顺着傍晚的风,穿过曲折的回廊,顽固地钻过窗扉的缝隙,飘进了她正在凝神书写的书房。
起初,她以为是灶上当值的一时走神,烧糊了什么菜。
蹙了蹙眉,并未太在意。
旋即想起,方才见到林清韵在灶上生火的模样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,立刻搁下了手中的笔。
她快步走出书房,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焦糊味,来到了灶房门口。
越是靠近,那味道越是浓烈呛人。
她推开门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便是蹲在灶台前,那个狼狈到几乎有些可怜的身影。
林清韵一手还握着那把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锅铲,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抬起来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这个动作非但没擦干净什么,反而将原本就沾在脸上的锅灰,蹭得满脸都是,从额头到眉心,从脸颊到下巴,横一道,竖一道,像极了偷用笔墨后的涂鸦。
鼻尖上那点炭屑,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显眼。
两只眼睛被烟熏得红彤彤的,还泛着未干的水光,眼神惊惶得像只被骤然逮住、无处可逃的小猫。
林清韵听见门响,下意识地回过头。
看见门口逆光而立、身影熟悉的苏瑾,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,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大脑一片空白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,她想立刻站起来,结束这丢人现眼的姿态。
可蹲得太久,膝盖早已麻木,猛地一用力,左膝不偏不倚,狠狠撞在了旁边灶台冰冷坚硬的石质边缘上。
“唔……”一阵尖锐的疼痛猝然袭来,她疼得轻轻抽了口冷气,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,又不受控制地蹲了回去,眉头紧紧蹙起。
锅铲还握在手里,锅底那摊焦黄的糊粥还在冒着最后一丝不屈不挠的焦烟。
林清韵仰着脸,看着站在门口、面容沉静的苏瑾。
那张被锅灰画得乱七八糟的脸上,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,尴尬,无所遁形,羞愧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苏瑾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息。
然后,缓缓下移,掠过她手中的锅铲,落在灶台上那口冒着不详焦烟的铁锅上。
她没有说话。
没有责备她浪费了粮食,没有像从前林清韵挑剔她“茶太烫”、“水太凉”那样,说一句“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”。
甚至,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可以称之为“不悦”或“嫌弃”的神情。
她只是迈开步子,走了进来。脚步从容。
她先走到墙角那口半人高、蓄满清水的大水缸边,拿起漂在水面上的木瓢,舀了满满一瓢清澈冰凉的井水,倒进灶台边一个闲置的铜盆里。
然后,她从自己月白色的袖中,抽出了那方总是随身携带的、素净的绢帕。
帕子质地柔软,边缘没有任何绣饰,洗得有些发白。
她将帕子完全浸入铜盆的凉水中,手指搅动,让其充分浸透。
然后捞出,双手用力,拧得半干。
清凉的水珠从她指缝间滴落,在地面上溅开细小无声的水花。
做完这些,她才转过身,端着那盆清水,拿着拧好的湿帕,走到依旧僵蹲在灶台前、不敢抬头的林清韵面前。
微微弯下腰,将拧好的、还带着井水凉意和皂角清香的湿帕,平稳地、无声地,递到了林清韵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帕子上,似乎还沾染着一丝苏瑾袖中常备的、极淡的沉水香气,此刻与皂角水的干净清苦混合在一起,在这间充斥着浓烈焦糊味、烟火气的狭窄灶房里,氤氲出极小一片,却异常清晰干净的气味领域。
林清韵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、素白的湿帕,伸出去接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